六百里的謊言：張儀如何逐個擊破合縱

鬼谷門下

蘇秦和張儀，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鬼谷子住在深山裡，教的是遊說之術、揣摩之法、縱橫天下的本事。兩個學生都學得很好。然後他們畢業，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蘇秦搞合縱——六國南北聯盟，共同抵抗西邊的秦國。張儀搞連橫——秦國跟六國逐一做交易，東西方向，一個一個拉攏，一個一個拆散。

兩個人的才智相當，但他們面對的結構性難題完全不同。蘇秦要讓六個國家彼此信任，協調行動，抵制秦國的私下誘惑。張儀只需要針對每個國家的弱點，開出一個足夠誘人的條件。一個要維持聯盟，一個只要瓦解它。這種不對稱，在兩人開口之前就已經決定了結局。

六百里

秦國想打齊國，但齊國和楚國結了盟。只要楚國站在齊國那邊，秦國就動不了。秦惠王對張儀說：齊楚交好，你想個辦法。

張儀南下楚國，見楚懷王，提了一個條件：楚國只要跟齊國斷交，秦國就把商於之地割讓給楚國，方圓六百里。這是一塊巨大的土地。懷王大喜，在朝廷上宣布了這個消息。群臣道賀。

大王苟能閉關絕齊，臣請使秦王獻商於之地，方六百里。

只有一個人沒有道賀。

陳軫的分析

陳軫是楚國的謀臣。他的判斷很清楚：

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先絕，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國？

秦國之所以尊重你，是因為你有齊國做靠山。你把齊國丟了，秦國為什麼還要給你地？你的籌碼就是齊國。籌碼先交出去，對方自然不認帳。

陳軫建議先要地，後斷交。秦國先交地，再談齊國的事。如果秦國不肯先給，那就說明這是圈套。

懷王不聽。他說：

吾事善矣！子其弭口無言，以待吾事。

我的計劃很好。你閉嘴，看著就行。

六百變成六

楚國跟齊國斷了交。不只斷了一次——懷王怕斷得不夠徹底，派人去罵齊王。同時，張儀回到秦國，安排秦國暗中跟齊國結盟。楚齊聯盟碎了；秦齊新軸成了。

楚國派將軍去秦國取地。張儀稱病不見，拖了三個月。懷王以為是自己斷齊不夠堅決，又派勇士去公開辱罵齊王。張儀確認楚齊徹底翻臉之後，才出來見楚國使者。

從某至某，廣從六里。

從這裡到那裡，六里。

使者說：我聽到的是六百里，不是六里。張儀回答：

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

我不過是個小人物，哪裡會有六百里地？

這是《戰國策》裡最無恥的一刻。不是因為欺詐——戰國時代欺詐是家常便飯。無恥的是坦然。張儀連藉口都懶得編。他就是不認帳，然後看楚國能怎樣。邏輯是：你能怎麼辦？齊國已經丟了。你唯一的選擇是獨自打秦國——而這恰恰是你做不到的事。

結局

懷王大怒，出兵伐秦。這正是張儀設計好的結局。楚國孤軍作戰。秦國聯合齊國反擊，韓國也加入秦方。楚兵大敗於杜陵。

《戰國策》的評價很直接：楚國的國土和人民並不差，之所以差點亡國，是因為不聽陳軫的話，被張儀騙了。戰敗之後，陳軫再次建議——割地給秦國和好，然後聯合秦國打齊國，把損失補回來。懷王又不聽。

連橫巡迴

騙楚國是張儀的代表作，但不是他唯一的戰役。《戰國策》保存了他對每個主要國家的遊說辭。每次的結構都一樣：到了就講秦國的軍事力量有多強，合縱聯盟保護不了你，然後提出雙邊和平方案。

對魏國：你的地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秦國從西邊來，趙國從北邊壓，一年之內魏國就完了。跟秦國結盟，邊境就安全了。魏國降了。

對韓國：韓國最小，兵器精良但國土貧瘠。一個荒年軍隊就吃不飽。秦國從三面包圍你。合縱盟友到時候能為韓國做什麼？韓國降了。

對齊國：齊國是強。但南邊面對楚國，楚國剛被秦國打敗。西邊面對趙國，趙國靠不住。合縱要你替那些不會替你打仗的國家打仗。齊國降了。

對趙國：秦國的軍隊打遍天下無敵手。你的合縱盟友蘇秦，其實是為燕國做間諜的。合縱聯盟的創始人本身就是個騙局。趙國降了。

張儀不是講同一套辭令六遍。他講了六套不同的辭令，每套針對每個國王最害怕的那件事。

為什麼雙邊贏了多邊

張儀的故事，深層的教訓不是關於欺詐。欺詐是手段。策略是結構性的：雙邊交易比多邊聯盟更容易維持。

多邊聯盟有集體行動困境。每個成員都從聯盟的存在中受益，但每個成員都有動機背叛——跟敵人做私下交易，讓其他成員繼續承擔抵抗的代價。成員越多，搭便車的誘惑越大。每一次背叛都讓聯盟更弱，而聯盟更弱又讓下一次背叛更可能發生。

雙邊交易沒有這些問題。兩方，條件清楚，執行簡單。你毀約，對方直接報復你。不需要協調，因為不存在需要協調的聯盟。

合縱靠信任，連橫靠利益。利益比信任耐久。這不是說張儀比蘇秦聰明——《戰國策》把他們當作智力上的對手——而是連橫順著政治現實的紋理走，合縱逆著紋理走。要六個國家彼此信任，這個結構本身就幾乎不可能。給六個國家分別開條件，這個結構本身就幾乎必然成功。

讀原文

六百里騙局見於《戰國策·秦策二》。張儀說服楚懷王破壞合縱的篇章見於《楚策一》。他對其他國家的遊說分別見於《魏策一》、《韓策一》、《齊策一》、《趙策二》。

把這些篇章放在一起讀，最明顯的是編者的意圖。蘇秦的合縱遊說辭和張儀的連橫反駁被放在同一個國家的策卷裡，一前一後。讀者看著同一個國王聽完兩邊的話。編輯的結構本身就是一個關於政治說服本質的論述。

《戰國策》原文全文見 Warring States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