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與易經

你讀過它的哲學，如今來認識它的文法。

道德經是世界上被翻譯次數最多的典籍之一。讀過老子的人， 遠多於曾經卜過一卦的人。如果你正是其中之一 — 如果你早已認同 那「水之道」、認同無為、認同物極必反的道理 — 那麼你離易經， 其實比你想像的要近得多。你已握有它的哲學，所欠缺的， 不過是它的文法。

這層關係一句話便可道盡。道家給你的是為何； 易經給你的是如何。 道德經描摹「道」 — 萬物運行、變化與回歸的方式。而易經 則把這同一種運動，落實為一套你真能拿來問卜的結構： 六十四種陰陽在某一時刻相會的格局。

易經自身的宣告

二者相通，不必由我們來斷言，易經自己便已道明。在 繫辭（繫辭，附於經文之後的「大傳」）之中， 一句話便架起了整座橋樑：

一陰一陽之謂道
「一陰一陽的交替更迭，便稱之為道。」

這正是老子所寫的那個「道」，只是以易經自身的語彙加以界定。 道不是某物，也不是某種力量；它就是那交替本身 — 陰陽之間永無止息的更迭。而一卦之中的陰爻與陽爻， 無非就是陰與陽，六重疊加而成。換言之，一卦便是「道」 在其某一格局之中被定格下來的一幅小小圖景。

先來談談孰先孰後

人們自然會問：易經究竟是「道家的」，還是道家「建基於」易經之上？ 老實說，真相比這兩種說法都更耐人尋味，而坊間多數講法都說錯了。

易經最古老的一層 — 那些光禿禿的卦象與簡短的占斷之辭 （即周易） — 要早於哲學化的道家，可上溯至西周， 遠在老子之前數百年。然而易經的哲學那一層 — 十翼，其中便包括上文所引的繫辭 — 則成於戰國與漢代， 正與孕育出道德經、莊子的同一段思想時光相重合。

所以二者誰也沒抄襲誰。它們是同一根源的兩種表達： 那貫穿整個中國古典思想的陰陽宇宙觀。道家把這根源化作文章— 一套關於「道」的哲學。而易經早已把它編織成結構— 一套你可以擲蓍草、拋銅錢去叩問、去研讀的系統。 本系列正是這樣看待易經：它是你早已鍾愛的那套哲學之下， 那運行其底的作業系統。

由一生萬

老子為天地萬物寫下了一段著名的譜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再生出那萬物。」 （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易經則把這同一個故事講成了一張圖。渾然未分的整體 （太極，taiji）裂為兩儀 — 陰與陽。兩儀化為四象， 四象化為八卦，八卦兩兩相重，又成六十四卦：那萬物， 鋪陳為一張你可以遍歷的格局之網。老子敘述這層層展開， 易經則把它繪成圖譜。同一套宇宙生成論，兩種載體。

本系列要做什麼

本系列的每一篇，都取一個你早已從道家攜來的觀念， 指給你看它在易經之中的結構歸處 — 手中握著的是原典， 而非含糊的類比。前路上幾對這樣的呼應：

• 反者道之動（反者道之動，道德經第四十章） — 以及易經那條物極必反的法則，已寫入那變動之爻。
• 無為，不強為 — 以及坤卦（坤） 與需卦（第五卦），其卦爻之辭會確切告訴你，何時不該硬推。
• 上善若水（上善若水，道德經第八章） — 以及坎卦，那水之卦，它有個奇特的習性： 總把吉祥繫於甘居其下。

所許諾的事很簡單。你帶著哲學而來，到了終篇， 你將能夠讀懂它 — 望著那六爻疊加， 便能看見「道」正如老子所言，在此一具體情境之中， 就在當下，做著它該做的事。

從何處入手

倘若你想先立足於易經自身的根基， 何謂易經？ 一文講述了它的結構與源流。倘若你是從另一道門走進來的， 從風水看易經 與 另一種神諭 （為讀塔羅的人而寫）也以同樣的方式，從別的體系搭起這座橋。 否則，便請繼續讀下去 — 下一篇取老子那條物極必反之律， 於諸卦之中逐爻尋其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