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林英譯 · 進行中 · 2026 年 8 月 26 日
四條註解裡有一條是錯的
在付錢作畫之前,我們正把《易林》全部英譯逐卦重讀一遍,與抄本原文逐字核對。六十四卦已完成十九卦。改動率大約是四分之一,而且沒有下降的跡象。
這是一份仍在進行中的工作報告。寫作時六十四卦中已重讀十九卦。文中的計數都繫於日期,真正的結論是那個比率。改正後的英譯出自我們自己的校讀,未經專業學者審訂——是一份可靠的草稿,而非定論。
《易林》是四千零九十六條短繇,六十四卦兩兩相配,每一種變化各得其一。每條繇辭都帶一段英譯,每段英譯生成一條繪圖指令,而每條指令生成一幅要花錢的畫:
繇辭 → 英譯 → 繪圖指令 → 影象
只有最後一支箭要花錢。它上游的一切都還只是文字,而文字改起來是免費的——這就是現在做這件事的全部理由。七百七十六幅畫正壓著不出,等英譯定下來,因為用錯譯畫成的一幅畫,是一個你已經買下來的錯誤。
英譯出錯有兩種方式,而只有一種是看得見的。當我們用十八世紀抄本替換掉原先的數字化底本時,數千條讀法在譯文底下變了。這一類好辦:每段英譯都蓋著它所依據的那條繇辭的雜湊戳,繇辭一動,戳就對不上,指令碼能把每一處傷亡都列出來。
另一類則完全沒有特徵。寫下的當天就錯了的英譯,是通順的英文、蓋著正確的戳,能透過倉庫裡每一項自動檢查。除了人去讀,沒有任何東西找得到它。十九卦讀下來,一千二百一十六條英譯中改了三百五十四條。
「錯」究竟是什麼樣子
不是筆拙。這些改動幾乎沒有一條是文風問題。它們落在為數不多的幾個類別裡,而每一類都是一種能產出自信、通順、卻錯誤的英文的方式。
一 · 會自我複製的錯誤
《易林》多重出。一條繇辭可以出現六處,而一處誤解通常就是六處誤解——所以這一類最值得抓,漏掉的代價也最大。
烏升鵲舉,照臨東海。尨降庭堅,為陶叔後。封於蓼丘,履祿綏厚。
Pang descended and Tingjian arose, becoming the ancestor of the Tao clan; enfeoffed at Liao and Lu…
Pangjiang and Tingjian became the heirs of Uncle Tao; enfeoffed at Liaoqiu…
尨降、庭堅是《左傳》八愷中的兩位,庭堅即皋陶之字。在這部語料裡兩人從不分開,其後又總接「為陶叔後」——能有後嗣的,只能是人。同一句中的地名蓼丘,也被拆成了兩個並不存在的地方。
這一對共出現六次,其中四處把「尨降」當成了走獸——「一頭長毛獵犬降下」、「一隻毛獸走下來」。有一處從頭到尾是對的,正是它使另外五處得以現形:
入村既登,以成嘉功。尨降庭堅,國無災兇。
Mang Jiang and Ting Jian — the state has no calamity, no ruin.
Mang Jiang and Ting Jian — the state has no calamity, no ruin.
未改,因為它本來就對。把一句話拿去和它在別處的重出相對照,是手邊最有產出的一招,而且不花一分錢:這部語料自己就是自己的對照組。
烏飛鵲舉,照臨東海。尨降庭堅,為陶叔後。圭析英雄,履福綏厚。
A shaggy hound descends at Tingjian, to become the ancestor of Lord Taoshu.
——仍在待辦清單上,尚未重寫。
本文發表時,它就這樣活在 App 裡。它已登記在冊,會在屬於它的那一批裡改掉。把還沒改的一條擺出來,比只擺已經收拾乾淨的誠實,也更接近一部進行中的語料真實的樣子。
二 · 讀了鄰頁的那一條
使錯誤得以現形的重出,同時也是新錯誤進來的通道。兩條繇辭可以只差一個字,而在讀過四條同文之後,人極容易譯出它們說的話,而不是這一頁說的話。
白龍黑虎,起伏俱怒。期戰盤空,蚩尤敗走,死於魚首。
Chi You flees in defeat, slain at Lu Shou.
Chi You is beaten and flees, and dies at Fish Head.
它的同文 13-8 結句作「死於魯首」,此頁作「死於魚首」。英譯悄悄借用了鄰頁的地名,而下游沒有任何東西分辨得出來。
桃鵲竊脂,來於小枝。搖動不安,為風所吹。
A sparrow pilfers grease, nesting on a slender branch.
The peach-sparrow, the grease-thief, comes to a slender branch.
四條同文作「巢於小枝」,此條作「來於小枝」。同樣的機制,反方向:這隻鳥被憑空給了一個它並沒有的巢。
由此得出這次工作唯一的一條操作守則,如今已寫進流程:本頁永遠最後讀。同文決定一個字該怎麼讀,只有這一頁才說得出上面究竟是哪幾個字。
三 · 人物對,方向反
最難看出的一類,因為譯文裡的人和事都是真的,讀起來毫無破綻,只有他們之間那個箭頭是反的。
孤竹之墟,失婦無夫。傷於蒺藜,不見其妻。東郭棠姜,武子以亡。
Dongguo Tang Jiang; by Wuzi he was undone.
Dongguo's Tang Jiang; by her Cui Wuzi perished.
崔武子不顧一切勸阻娶了寡婦棠姜,這樁婚事毀了他。英譯裡卻是他毀了她。同一段故事在語料別處的兩處重出,方向都是對的。
郤大墻壞,蠹眾木折。狼虎為政,天降罪罰。高弒望夷,胡亥以斃。
Gao murdered at Wangyi; Huhai perished.
Zhao Gao struck down his sovereign at Wangyi; by it Huhai perished.
「弒」不是一箇中性的殺字,它專指以下犯上,整句的分量都壓在這個字上。主語是趙高,死的是二世胡亥。英譯殺錯了人。
四 · 兩人合成一人,一人拆成兩處
舞陽漸離,擊築善歌。慕丹之義,為燕荊軻。陰謀不遂,霍目死亡,功名何施。
Gao Jianli of Wuyang; skilled at striking the zhu and singing… The secret plot failed; dying alone.
Wuyang and Jianli, who was a fine singer to his own zhu… The secret plot came to nothing; blinded, he died.
舞陽漸離是兩個人。秦舞陽隨荊軻入秦廷而色變失態;高漸離則是那位擊築的人,後來在被燻瞎雙目之後自己再動了一次手——「矐目」說的正是這件事,而英譯寫成了「獨自死去」。
三蟲為蠱,剗跡無與。勝母盜泉,君子弗處。
The spring of Robber's Mother, the well of Theft — the noble man will not dwell there.
Shengmu village, Daoquan spring — the noble man will not dwell there.
勝母、盜泉是兩處地方,不是一個合成詞。曾子不入名為「勝母」之邑,孔子不飲「盜泉」之水,兩樁拒絕都在典籍裡,而這一整句說的就是這兩次拒絕。
五 · 沒認出來的典故
按條數算是最大的一類。這些繇辭不斷援引《詩經》和《左傳》,而一個沒被認出來的引文不會產生顯眼的錯誤——它產生通順的胡話。
繭慄犧牲,敬享鬼神。神嗜飲食,受福多孫。
Silken calves as offerings, reverently presented to the spirits.
A calf with horns still small as cocoon and chestnut, offered up in reverence.
繭慄與絲毫無關。它是一個固定說法,指角還只有繭和栗子大小的犢——說的是牲口的年歲,而這正是全句的要害:只有這麼小的牲,才配得上這場祭。
巳動死,連商子。揚砂石,胡狢擾。軍鼓振,吏士苦。
stones flow, foxes and badgers scatter.
Sand and stones are flung up; the Hu and the Mo are in tumult.
胡狢即胡與貊,北方之族——下一句的軍鼓,敲的正是他們。一旦讀成狐狸和獾,這半條繇辭就與它前後的任何一句都接不上了。
鴟鴞破斧,邦人危殆。賴旦忠德,轉禍為福,傾危復立。
The owl breaks the axe; the people are in peril. By virtue of loyal integrity…
The Owl and the Broken Axe; the people of the realm in peril. Relying on Dan's loyal virtue…
鴟鴞與破斧是《豳風》兩篇詩的篇名,都關乎周公——所以下一句才立著他的名「旦」。讀成一件事,就成了貓頭鷹弄斷了斧頭,而周公從他自己的句子裡消失了。另外兩條繇辭也曾以同樣的方式弄丟過這個名字。
沐猴冠帶,盜在非位。眾犬共吠,倉狂蹶足。
A bathed monkey in cap and sash.
A macaque in cap and sash.
沐猴就是獼猴。「沐猴而冠」是說項羽的話,譏其不配所居之位——下一句「盜在非位」正把這層意思挑明瞭。把猴子拿去洗一遍,典故就沒了,只剩一隻溼淋淋的動物。
六 · 憑空生出來的內容
最少見,也最糟,因為頁面上沒有任何東西約束它,下游也沒有任何東西抓得住它。
求金東山,利在茂鄉。賈市有息,子載母行。
profit lies in the land of Dai. Trading brings increase; the child carries on while the mother goes forth.
profit lies in the flourishing quarter. Trade yields interest; the interest rides upon the principal.
「代」是代地,而繇辭作「茂鄉」。再看子與母:在商賈的話裡,母是本金,子是它生的利息。這一句講的是錢,卻被譯成了一家人。
平國不君,夏氏作亂。烏號竊發,靈公殞命。
Candle shadows sway red as the axe-sound chills; behind the screen a bowstring is drawn in darkness. The bright lord gone, the dragon throne grows cold.
——仍在待辦清單上,尚未重寫。
四句繇辭,英譯一句都沒有對上。沒有燭,沒有屏風,沒有斧。平國是陳靈公之名,夏氏是作亂的那一族,兩者在譯文裡全無蹤影。這一條發現得晚——它藏在一卦已經標記為「完成」的卦裡,是我們此前根本沒有料到的一種失敗方式,如今流程裡專門為它加了一條警告。
這個比率不下降
每一卦六十四條繇辭英譯中被改動的百分比,按批次先後排列,底行為卦序。虛線的第 36 卦不是語料本身的問題,而是校讀者自己走偏的那一批,詳見下文。
除去第 36 卦,均值為 27%,區間在 20 到 33 之間,十九卦、近三小時連續工作下來沒有任何下降的趨勢。這個平坦本身才是結論。
它意味著這部語料裡並沒有一個「髒角落」,掃乾淨就完事。它意味著剩下的四十五卦還應當再出大約七百五十處改動。它還意味著:這些英譯並不是一個只在難句上失手的流程產生的,而是一個穩定帶著四分之一缺陷率的流程產生的——那是另一個問題,也需要另一種解法。
虛線那根是第 36 卦,67%。這個數字與語料無關。三分之二的改動率遠在既有區間之外,讀起來就像儀器故障,事實也確實如此:校讀者從改正錯誤滑向了潤色文字。由此立下的規矩——讀法沒變,英文就不許變——如今由一項檢查來執行:它測量改動率本身,任何一批只要越出區間就報警,兩個方向都報。過低意味著在敷衍,過高意味著在重寫。
這件事的代價與價值
十九卦,一千二百一十六條英譯逐句對著抄本讀過,改了三百五十四條。倉庫裡沒有任何一項自動檢查找到過其中任何一條,也不可能找到:那些英譯無一不是通順的英文、蓋著正確的戳、自身前後一致。能抓住繇辭移動的雜湊,看不出一條繇辭被譯錯了。
七百七十六幅畫仍壓著不出,等下面的英文定下來。按四分之一的比率算,那是大約一百九十幅畫錯的畫,已經買下、已經發布——這就是先花三小時讀書、再花別的錢的理由。
繇辭用文淵閣《四庫全書》抄本讀法,抄本無標點,以上標點為編輯所加,並作為獨立的一層隨文字一同儲存;繇辭引文一律保留抄本原字,不作轉換。改正後的英譯出自我們對照該抄本、其異文校記以及語料內部重出所作的校讀,在承載它們的資料檔案中均註明未經專業學者審訂。文中計數截至 2026 年 8 月 26 日、六十四卦中的十九卦;兩條標為「尚未改正」的繇辭,在該日仍以原樣活在 App 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