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歸於樸

樸與器

老子用以譬喻大道本初之簡樸的意象，是 樸（樸）——那未經雕琢的木材，是匠人刀斧未及的原木。 萬物皆由它而成：

樸散則為器
「樸一旦離散，便成為器物。」 （《道德經》第二十八章）

那渾然未分的整體，將一切可能的形態都涵於潛勢之中。一經斫削， 便得具體之物——有用，卻已偏而不全。道家的工夫， 便是不斷地回返於樸：在萬千分別之下，守住它們共同所自來的那份未分之簡樸。 而易經，正把這條由一而多的下行之路—— 描繪成了一幅圖。

易經自身的譜系

在本系列的首篇裡，我們曾遇見老子的宇宙生成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易經以它自己的言辭，在《繫辭》中講述了同一個故事：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易》中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

這便是把 樸散則為器 落成了結構。那 太極（太極），即至極之全，正是那未經雕琢的 樸——渾然未分的整體。一分而為二，便得兩儀， 即陰與陽。再分，則為四象。又分，則為八卦。兩卦相重， 便達於六十四卦——此即萬物，乃器之全數。 每一卦，都是那塊樸，已經雕琢成形。

讀，即是回返

多數占卜之術，皆層層堆疊繁複——更多的牌，更多的宮位， 更多的對應。易經卻反其道而行。無論一次卦象看來何等錯綜， 紙上的每一爻，終究只是兩者之一：非陰即陽。一卦連同它全部的傳註、 變爻與變化，到頭來都歸結為一疊或斷或連的爻畫—— 而那些爻畫，又歸結為《繫辭》所命名為道的那一重單純的更迭。

所以，善讀易經，正是在方寸之間演練道家的回返。 你取一個情境那雕琢出的繁複，將它一步步走回去—— 由六十四而至八，至四，至二，至那渾然未分的一。 這閱讀，並非在世界之上疊加意義，而是不斷減去分別， 直至底下那簡樸的紋理透顯出來。

守住那塊樸

老子的勸勉——守於簡樸，復歸於樸—— 原來正是對易經如何構成的描述，而不只是一樁可供仰慕的德行。 那組織起風水、命理乃至這一傳統每一分支的八卦， 其本身也不過是那一塊樸最初的幾道斫痕。一旦懂得了樸與那幾道斫痕， 萬千器物便不再顯得像萬千各自分離之物了。

系列之末篇：莊子，那位流變的哲人—— 以及那一行你讀著它時，它便已在化為自身之反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