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reat Red Dragon and the Woman Clothed with the Sun

第47卦

Kùn

Oppression

澤無水William Blake, 1805

米勒一八五七年畫這幅《拾穗者》的時候,法國中產階級很不高興。他們說這是社會主義宣傳,說畫裡那三個農婦太大了,佔了整個前景,好像在控訴什麼。但我看這幅畫,覺得沒有控訴。只有三個彎著腰的人,在撿別人收割後剩下的麥穗。她們的臉你看不見——帽子和頭巾遮住了——只看見背脊、手臂、裙擺沾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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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在中環,凌晨兩點。有個阿姐推著一車紙皮,從垃圾桶旁邊經過。她彎腰把散落的紙箱疊好,動作很熟練,好像做了一輩子。周圍是霓虹燈、關了門的名店、喝醉的人。沒有人看她。她也不看任何人。 「困,亨。貞大人吉。」卦辭說。困境也能亨通?大概不是說困境會變好,而是說——有些人在困境裡面,照樣做她要做的事。《象》說得更直接:「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湖裡沒有水,這就是困。君子怎麼辦?把命押上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但這裡有個問題。卦辭還說:「有言不信」——你講話沒有人信。困的時候,言語失效。米勒那三個農婦沒有開口,沒有抬頭,沒有表情。也許這就是困的樣子:不是大聲喊冤,是連喊都知道沒用。你只能彎腰,繼續撿。 我不知道那個推紙皮的阿姐叫什麼名字。我也沒有跟她說話。事後想想,我應該說什麼?「辛苦了」?這種話太輕了,輕得像侮辱。或者什麼都不說才對。她不需要我的話。她需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上卦

Duì

澤 — 說

五行方位西南家庭少女性質喜悅、映照、匯聚

下卦

Kǎn

水 — 陷

五行方位西家庭中男性質險陷、流動、通變

經典文本

卦旨

困非敗也,乃為勢所拘而言不能易之時;此卦所教,在窮足以驗人,而通不能。上兌下坎:澤而其水下漏,其上空竭,所以養者已入於深。卦辭有其反覆:「亨。貞大人吉,无咎。」困中而言亨。而其末乃奪其所最需者:「有言不信。」辯無所施,訴無所受。此卦盡去其外之所資,而問其所餘。 《象》應之以書中至峻之語:「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遂志」非誇辭也:外既縮至於盡,所存之自由惟在其所守而已。 初六見其深:「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既無所安,亦無所見。九五見其說之不能全:「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此卦諸爻皆言所受,以類求之,則劓刖亦所受也:其刑不復,其說必「徐」。歷困而存者,未有能全者也。王弼反之,以劓刖為九五之所施而非所受:「不能以謙致物……忿物不附而用其壯猛,行其威刑,異方愈乖,遐邇愈叛。」由是而有其斷,一語盡此卦:「二以謙得之,五以剛失之。」二說皆以其說為徐而有待;所異者,所當易者為外之所拘乎,抑困者自處之道乎。 故困之旨,不在出困,而在求其歷困而猶存者。上六見其轉:「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所縛者葛藟而已,非鐵也;其所以久縛,亦有困者自疑之力焉。心自忍而之於行,則藟解。然其爻在末:必真歷其窮者乃至之。

彖辭

「亨。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有德行的人在困境中仍能通達,沒有道德上的過錯。但說什麼都沒人相信。困境是順境的反面,但如果落在對的人身上,可以通向成功。強者在危險中仍保持開朗——這開朗是日後成功的來源,一種比命運更穩固的東西。被困境壓垮精神的人,不會成功。但如果困境只是彎曲你而沒有折斷,就會產生反彈的力量。困厄的時候,內心要強,話要少說。

象辭

「澤無水,困。」湖裡沒有水,枯竭了。水從下面流走,湖只能乾涸,這是命運。這種時候沒有什麼可做的,只能接受命運,忠於自己。「君子以致命遂志」——用生命來實現意志。這涉及存在最深的層面,只有這個層面高於一切外在的命運。

爻辭

第初爻

「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坐在枯樹下受困,迷進幽暗的山谷,三年看不見光明。困境來臨,最重要的是要強,要從內心克服它。如果軟弱,困難就會淹沒你。坐在枯樹下,陷入憂鬱,只會讓情況更絕望。這種心態來自內在的迷惑,必須克服。

第二爻

「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外在一切都好,有吃有喝,但內心困頓。被日常的瑣碎耗盡,看不到出路。然後高處來了幫助——紅色膝帶的貴人正在來。「利用享祀,征凶,无咎」——用祭祀來面對障礙,貿然出發會有問題。耐心是關鍵。

第三爻

「困于石,據于蒺蔾,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被石頭困住,靠在荊棘上,回到家卻不見妻子。在困境中焦躁、猶豫不定。用頭去撞牆,然後覺得被牆壓迫。依靠沒有穩定性的東西,反而更危險。孔子說:被不應該壓迫你的東西壓迫,名譽一定受損;依靠不能依靠的東西,生命一定有危險。

第四爻

「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慢慢地來,被金車困住,有羞辱,但能達到終點。你看見底下人的需要,想幫忙,但開始得太猶豫。被有勢力的圈子拉進去,退不出來。很尷尬。但麻煩是暫時的,本性的力量會彌補錯誤,目標會達到。

第五爻

「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鼻子和腳被切掉,被紫膝帶的人壓迫。關心人類福祉的人,上下都受壓迫,本該幫忙的人不來幫忙。但慢慢地,事情會好轉。在那之前,轉向更高的力量,保持內心的平靜。

第上爻

「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則吉。」被蔓藤困住,搖搖晃晃,說「動就會後悔」。被容易打破的繩索困住。困苦快結束了,但你還是猶豫,被之前的狀態影響,怕動了會後悔。一旦看清情況,改變心態,做出堅定的決定——就能制服困境。

焦氏易林

焦延壽《易林》——第47卦本卦之辭。西漢時期以四言詩闡釋卦變,為最早的系統性易學占辭集。

Yilin artwork for Hexagram 47
席多針刺不可以卧為身作累動而有悔言行俱過

澤無水,困之象也,困之困——困上加困,自我疊加之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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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無水,困之象也,困之困——困上加困,自我疊加之絕境。席多針刺,不可以臥——席上遍佈針刺,無法安臥。動而有悔——一動則悔;言行俱過——一言一行皆是過錯。此為困卦自變之極端:枯澤又化枯澤,壓迫自我強化。動不得、靜不得,針氈之苦在於行止皆遭懲罰。《易經》困卦之辭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即便困上加困,大人亦不棄其志。雙重之困中唯一出路,在於不放棄意志本身。

English commentary

A lake without water transforming into itself: Oppression doubled. The mat is full of needles, impossible to lie down upon. Every movement brings regret; words and deeds both go wrong. This is the I-Ching's own warning for hexagram 47 taken to its extreme: the image of the lake drained again into a drained lake, oppression reinforcing itself. There is no escape because there is no change. The needle-studded mat captures the peculiar cruelty of a trap that punishes both action and inaction: one cannot rest, yet cannot move without making things worse. The only counsel is the hexagram's own judgment: the great man fulfills his fate and pursues his purpose. Even in double oppression, the sage does not abandon his will.

此註釋依據較早的讀法撰寫。讀法既經更定,其詮釋未必仍適用於今所見之文。

《焦氏易林》,清乾隆間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國立故宮博物院 故庫017987–017990

第4冊,第31頁

據寫本原葉錄出

標點依寫本,不另加標點。

關於此讀法

據掃描原葉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