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

颐讲的不是吃饭。它讲的是摄入与产出——养身与养神的整个循环，一个人由此立住，也由此败坏。卦象本身就是一张口：上下各一阳如同两唇，中间含着四阴，张开而中虚。上艮下震：止在上，动在下，上颚不动而下颚开合。全部关键，只在往来于其间的那些东西。 卦辞先说「贞吉」，接着给出方法：「观颐，自求口实。」这句话既是实指，也是一种识人之法：看一个人取用什么，又拿什么给别人，他所看重的、所依赖的、所坚持的，就都显出来了。「观」正是观卦的那个观，所以这里的看，不只是看他吃什么。 《象》把口的两种功能分开，各给一条节制：「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言语是出去的，饮食是进来的，两个口子都要有所收敛。所以颐的范围并不止于饮食：你吸收的见解与你发出的话，走的是同一个开口。 「颠颐」在全卦出现两次，去向却相反。王弼在六二给出这个词的定义：「养下曰颠」——方向是向下养，而不是向下求。王弼说六二之所以凶，是因为它自己身在下位而「居下不奉上而反养下」；六四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居上而「以上养下，得颐之义」。同样一件事，随着所处的位置而反转吉凶。 六四那句「虎视眈眈，其欲逐逐」，讲的正是食欲，而它自己的《小象》说出了为什么这样仍旧「无咎」：「上施光也。」这样强度的欲，若只养自己是骇人的；这里它是往下施予的，方向就是它免于咎的理由。王弼则把「虎视眈眈」读作仪态而非饥饿：「下交不可以渎，故虎视耽耽。威而不猛，不恶而严。」至于「其欲逐逐」，王弼解作「尚敦实也」——所追逐的是厚实，不是吃的。王弼的读法把欲从这一爻里拿掉了；我们的读法把它留着，由「上施光也」来承担。所以颐的要义，是让所养与所为相称：进来的必须真能滋养，出去的必须真能养人；而进入口中的东西的好坏，就是从口中出来的东西的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