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济

未济不是失败。它是尚未完成的状态——秩序还没有安定下来，但完成仍有可能。上离下坎，正好反转了既济中水火相济的结构。既济水在火上，二者能够共同成事；未济则火向上炎，水向下流，彼此相离而不能相用。六爻全都不当位，但刚柔之间又爻爻相应。《彖》说：「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并以「柔得中也」解释它的亨。失序是真的，却不是绝境。所以卦辞仍然许以「亨」：事情虽然尚未完成，结构中却仍保存着走向完成的关系。 它的形象是小狐：「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这里的「汔」把情势放在将成未成的边缘，孔颖达释为「将尽之名」。失手发生在最后一段，不在起头。尾巴是狐狸最后离开水面的部分；它的《小象》把这个过失说得很准：「不续终也」——没有把这件事接续到底。问题不在于它开始渡河，而在于最后所需的力量与谨慎已经不够。 各爻随后把这个问题逐步展开。初六濡其尾，系以「吝」。九二呼应既济初爻的动作：「曳其轮，贞吉。」要向前，先须懂得收住。六三是全卦的关捩：「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一凶一利同时出现在八个字里，却并不是同一个判断：处在不足以自济的位置而贸然前进，则凶；把真正的大渡组织妥当，借助合宜的关系与力量去完成，则仍然有利。向前移动不等于完成渡越。 九四又呼应既济九三那场历时三年的鬼方之役：「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在既济中，那是维持既成秩序所付出的艰难；在未济中，它成为建立秩序尚须经历的长期工作。六五则来到「君子之光，有孚吉」。光出现在第五爻，而事情尚未完成。人的德行与明察，不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才出现。 六十四卦爻辞的最后一爻，讲的是庆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饮酒本身无咎，饮到失去节制才有问题；它的《小象》断为「亦不知节也」——不知节制。头再次浸入水中，呼应既济的上爻。有孚并没有错；因为有所凭信便纵情过度，以至于失去警觉和分寸，才是「失是」。 《象》给出纠正的方法：「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六爻既然皆不当位，君子所要做的，正是谨慎辨别事物的差异，使每一件事各居其所。 《易》以未济收尾而不以既济收尾，似在表明：完成从来不是可以永久占有的状态。既济已经警告，已成的秩序一旦停下来就会转乱；未济则说明，失序之中也仍保存着刚柔相应、可以重新成事的关系。全书最后停留的，不是失败，也不是终局，而是将成未成的边缘——完成仍有可能，警觉却不可稍失。酒杯可以举起，只是不要因为已近彼岸，便把头也浸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