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

巽不是软弱。它是能渗进去因而能转化——靠持久做成力量根本做不成的事。风钻进每一道缝，一种说法行于世间，久到没有人说得出它是从哪天开始的。巽上巽下，它的渗入不停而且有方向；与震那一记单击不同，它的力量在于不间断。卦辞说：「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这个「小」不是说成果小，而是说它靠细小的持续积累起效；而后面两句正好给出这套办法所需要的东西：有所往，是方向；见大人，是它可以附着的地方。 初六点出最大的病：「进退」——柔弱而不能决断的人来回摇摆。风不断改向，就把自己的力量散掉了。它开的药方和「巽」这个名字很不相称：「利武人之贞。」九三则显示它另一种失败：「频巽，吝。」王弼把「频」解作「频蹙」——皱着眉，说它是「不乐而穷，不得已之谓也」；它的《小象》说「志穷也」。这不是犹豫不决，而是力气已尽之后的屈从，里面什么也没剩下。 全卦最精的地方，在同样的话给出相反的断语。九二与上九都说「巽在床下」，而占断正相反。九二接着说「用史巫纷若，吉，无咎」：低下去而循着正当的途径、有所作为，是可以的。上九接着说「丧其资斧，贞凶」：低下去而背后什么也没有，那只是自弃。二者的分别，只在这份低伏是为了什么。 九五则是它的成就：「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无初有终」是我们所取的巽之验证：转化既已遍及，就指不出它从哪里开始，只看得见结果——风之于地，正是如此。王弼则把它读成时间上的先后：「化不以渐，卒以刚直用加于物，故初皆不说也。终于中正，邪道以消，故有终也。」他的读法合于九五之位，我们的读法合于卦体；爻辞两者都容得下。而「先庚」「后庚」的数目，就是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的同一套办法。孔颖达在这里说得很清楚：「申命令谓之庚，民迷固久，申不可卒，故先申之三日，令著之后，复申之三日，然后诛之，民服其罪，无怨而获吉矣。」这个数目不是术数，而是使一道命令在执行之前先取得正当性的那段间隔。 所以巽的要义，是用转化成就长久，而不是用力量强加。《象》说：「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申」就是再说一遍。它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意志不坚。巽只败在一件事上：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