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

否不是运气不好。它是上下沟通已经断绝的结构状态——天地彼此分离时产生的特定停滞。上乾下坤，表面看来次序端正，运行起来却恰好相背：天向上升，地向下沉，二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扩大。天地之气不交，万物因而不通。这是泰的反面。《易》将两卦相继排列，是要说明相交与相离本是同一循环中的两种时势，而人在其中必须采取不同的应对。 卦辞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这里的「匪人」不只是说坏人当道，而是说否塞之世，人道已经无法正常相通。此时与泰的潮向相反：宏大、能生养、能建立联系的力量退去，狭小而消损的力量进入。但「不利君子贞」并不是叫君子放弃操守，而是说正道已经无法通过平常的渠道得到施行。应当守住正，却不再强求一个失灵的秩序承认它、采用它或奖赏它。 《象》把相应的做法说明得更清楚：「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在否塞之时，君子收敛德行的显露，以避开祸难，也不以禄位所得的荣耀为荣。败坏的秩序所给予的荣宠，不可轻易接受；否则，自己的德行反而可能成为替那个秩序装饰门面的东西。退避并不是放弃原则，而是拒绝让原则被一个已经失去传导能力的制度利用。 九五出现了否开始得到遏止的迹象：「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能够使否塞停止的人仍反复警告自己：「会不会失去？会不会失去？」因为恢复才刚刚开始，所得并不稳固，稍有松懈便可能重新丧失。「苞桑」取丛生相连、根柢牢固之象，是说必须把刚刚恢复的秩序系在可靠的根基上。 所以否的要义，是在隔绝之中保全操守。它教人如何面对一种制度性的断裂：上下不通，原则与权力分离，言语发出而得不到回应。在这种时势里，退未必是失败，也可能是有意识地保存那些不可被败坏的东西——如同把种子留过冬天，使沟通重新成为可能时，仍有值得种下去的东西。